堕天使之死人谷

憎恶,虚无,破坏冲动,每一项都是容易使人类混乱的要素
而我看到一只野兽从海中过来,那只野兽长了十只角和七颗头,每只角上都带着冠帽,每一颗头都有一个侮蔑神的名字。(中略)由于龙将权力赋予野兽,因此龙受到众人的崇拜,野兽也受到人们的崇拜。人们如是说:“由谁能像野兽一般,由谁能挺身与野兽为敌?”

约翰默示录第十三章

“啊,太好了!哈哈哈哈,终于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了!!”
已经是深夜了,40岁的地质学家保罗.皮诺斯对眼前看到的事简直不敢相信,本来已经不报任何希望的,今早出发时,因为遗失了地图而在这深山老林中与勘探队走散了,没想到竟然能走到这座小村子里,真是幸运。
保罗的一生可以说是一直在众神的眷顾中,出生于富裕的家庭,40岁之前就成为皇家地质学院的首席研究员,对那些到了白发苍苍垂暮之年才在研究院中占得一席之地的人来说,保罗.皮诺斯的名字成了幸运与奇迹的代名词。
这里是一座很小的村落,寂静无声的熟睡在深夜中。今晚,没有月亮。
保罗走进村子,四处张望了一下,这时他发现了一座仍旧亮着灯的农舍,于是便向着那淡淡的灯光走去。
这间农舍的门没有锁,微微的敞开着,桔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,给保罗一种温馨的家的感觉,使他不禁想到了爱琳娜,他美丽年轻的新婚妻子,她是那样的温柔善良。
他走上前去轻轻的敲敲门,
“打扰一下,请问有人吗?”
没有应答,“是不是睡着了?”
想到这里,保罗再一次试着敲门
仍然没有人应答。
于是保罗只好自己轻轻的推开门,“对不起啦,我只是想在这里借宿,我会付钱的。”
冒着被当作小偷的危险,他一边轻声的自言自语,一边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子里。他实在累极了。
屋子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,但是保罗并没有在意。正中的桌子上燃着一盏煤油灯,旁边放着吃剩的晚餐,看起来有些凌乱,饥肠辘辘的保罗从盘子里抓起一只羊角面包胡乱的塞进嘴里。
“请问,有人在吗?”他站在桌边,向着里屋大声的喊,心想这样一来虽然有点无礼,但无论如何应该可以把主人叫醒了吧?
然而,仍然无人应答,出奇的静谧让保罗有些不安,这里显然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房屋啊。
 通往里间的门紧闭着,门缝底下也看不见灯光。提起桌上的灯保罗走到门边,轻轻用手一推,门开了。
“啊!!”
“砰”的一声,保罗手上的灯已然掉在了地上,在那来回滚动着的暗黄的灯光中,映出了地狱一般的情景。
一家三口,小孩子躺在床上,小小的头颅歪向一边,正对着门,一个女人瘫坐在床前,一名男子伏在门前的地上。墙上,地上,家具上,甚至于天花板上.......全是血,整个房间犹如血海一般,空气中充斥着出令人窒息的血腥味。更令人骇然的是,那女人的面容极度扭曲,一双空洞的眼睛大张着,似乎清清楚楚的浮现出临死前致命的恐惧。
“这,这...啊...救...救命,救命啊——!!”保罗大叫着向门外冲去,腿一软一下子跪倒在路边,翻江倒海的呕吐起来。“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这样.....得快点去找人来,一定要.......”
残存的一点理智支撑着保罗从地上爬起来,他一边跌跌撞撞的奔跑着,一边声嘶力竭的高喊:
“救命啊!!有人被杀了!!救命啊——!!”
凄厉的呼救声撕开了黑夜的沉寂,但却无论如何也唤不醒这个沉睡去了的村庄,它仍然是那么静,安静得好像一座墓穴。没有人,没有一个人,就好像这里从来不曾有人一样。
保罗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,他的喉咙已经嘶哑快发不出声音,只是目光呆滞的一遍遍绝望的拍打着每一扇门,咕哝着:“救救我...来人哪,来人哪....”
一个可怕的然而理所当然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,难道所有的人,所有的人都已经.......这里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座坟墓!
突然间,他看见一座小木屋,门口的牌子上写着:治安所。那窗口亮着灯!保罗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,他急忙向木屋跑去,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,只见一个简陋的柜台后面,有一个穿制服的人正趴在桌子上,好像在打盹的样子。
“先..先生,先生?”保罗强忍住恐惧,慢慢的靠近那个人,穿制服的人依然没有反应,保罗用力的推那人的肩膀:“拜托,拜托你醒一醒,求求你!!”
就在保罗要完全陷入绝境时,那人却从桌子上直起身,醒了过来,他打了个哈欠,又揉了揉眼睛,这才注意到呆在一旁的保罗。
“你!你是什么人!?”看见衣衫褴褛的保罗,穿制服的人一下子清醒了。
“太...太好了!!得救了。”能再见到活着的人,保罗觉得好像在做梦,又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,一下子坐倒在地。
“这位先生,我是值班的保安员。到底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治安所的人对保罗的反应显得很惊讶,显然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。
“有人被杀了!!先生,我亲眼看见的...”保罗瑟瑟的抖着,好不容易把这句话清楚地说了出来。
“你说什么!?不可能,在哪里快告诉我!!”那人惊呆了
“我,我不知道......对了,门口好像有篱笆的.....是一家三口!”保罗依稀的记得的,只有门前那矮矮的篱笆和那三具尸体。
“啊!这...难道是真的?不行,我要马上去看看,这位先生,你留在这里吧!”
“不,不,请不要把我一个人扔下!”
“镇静一点,请用电话联络最近的警察局,号码就在电话边。”那保安员拿起手电,匆匆往门外走去
找到电话号码,保罗急忙照吩咐的拿起电话,电话中却没有声音,似乎是被切断了。
“怎么会这样.........保安先生,保安先生!”扔下电话,保罗也跑出门去。
门外是一片漆黑,保罗刚走了没有几步远,突然脚下踩到什么东西,一下子失去了平衡,整个人向前摔倒了。
“啊,该死!”保罗咒骂着想要爬起来,手在不经意间触摸到了什么东西。
“这...这是什么?”黑暗中他摸索着,原来是一只长柄的手电,他触着那开关,一缕光线在黑暗中弥漫开来。但不知为什么,从刚才起手就有奇怪的感觉,于是借着那光,他慢慢的摊开手,登时毛骨悚然!
他的手竟然沾满了鲜血,两只手全是!保罗慌忙扔掉手电,那只手电滚落在不远的地面上,发白而刺眼的光线,就像是剧院中为迎接主角出场的照明般的,映着一张死人的苍白面孔,同样因为恐惧而扭曲,仿佛在无声的尖叫着。是刚才的保安,他就躺在那里,身体被从中间剖成两半,保罗几乎听到血液滋滋流淌的声音。
现在的保罗已连恐惧的力气也没有了,只是全身颤抖着呆呆的望着那惨不忍睹的尸体,不敢相信自己刚刚才和那个人交谈过,他如同梦呓般的,失神的咕哝着:
“被杀死了,都被杀死了.............”
仅仅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,就改变了保罗.皮诺斯的人生。在这一个小时中所发生的事,也远远的超出了一个人类的承受能力,从这一刻起,保罗的人生也结束了,他彻底的崩溃了。
那始终不曾现身的凶手杀死了所有的人,唯独只剩下保罗,似乎她知道那比直接杀死他更能使他痛苦一千一万倍。
而她现在就站在毫无知觉的保罗的身后,开始做最后的了结。
“保罗.皮诺斯先生?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但却好像具有某种穿透力般的清晰。
保罗打了个激零,缓缓的转过头来,之后他看见了那个说话的人,那个凶手。没有人告诉他,但是他十分清楚,站在眼前的人就是凶手—— 一个少女。
她个子不高,很单薄的样子,长长的黑发直到脚踝。她穿着一袭长长的黑裙,那是一种纯粹的黑色,与她没有血色的面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她的脸如同雕塑一般完美,也如同雕塑一般苍白。
保罗对视着她那一双深蓝色的毫无表情的眼睛,悲哀,颓废,死亡的气味,从这女孩的身体中散发出来,如同香水的味道。
“看来你对这一切很满意,保罗。这一切都是为你所准备的。”黑衣少女慢慢的走近保罗,轻的像一片羽毛。
“为了我?我不明白。”不知为什么,完全没有逃走的想法。好像被催眠了的保罗只是痴痴的摇着头。
“为什么这样?为什么这样对我?”保罗问道。
“我正是来回答你这个问题的。这是威廉.卢卡斯先生委托我向阁下传达的问候。”
“威...威廉!!不,这不可能...绝对不可能!!”,一听到威廉这个名字,保罗顿时如遭电击。
“他早就死了,15年前他就死了!”保罗撕拽着自己的头发,歇斯底里的吼叫着,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试图回避着“威廉”这个名字,但却从没忘记过。
“没错,这是...从地狱来的委托。”说到这里,那少女轻提起左手的手腕,纤细修长的手好像魔术师变魔术般的翻转了一下,刹那间一柄巨大的刀出现了,好像它原本就被她握着,片刻不曾离手。

“地狱?............呵呵....哈哈哈.......是吗”,保罗发出沙哑的笑声,“这是你的回答吗,是吗,威廉.........”他在心底默默地问着,现在全都明白了。
这柄巨刀和那纤细的黑衣少女几乎一样高,用大片的白森森的骨头拼接而成,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骨头,它看起来钝而沉重,你也许找不到它的刃在哪里,却能感受到它因为舔舐过无数人的鲜血而散发的浓重煞气。
那个时候,当威廉吊在登山用的绳子上的时候,保罗站在崖顶,他向下望去,黑洞洞的。当他弯下腰去割断绳子时,他什么也没想,就好像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样。
威廉好像发现了什么,他开始迅速的往上爬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,他朝保罗大喊,保罗却已经什么也听不见。在接近崖顶的地方威廉慢了几秒钟,似乎是体力不支。
保罗知道如果这时住手,他只要一伸胳膊就能把威廉拉上来,而他确信如此一来,善良的威廉也一定会原谅自己,可是......
 随着“嘣”的一声,绳子应声而断,威廉跌入了无底的黑暗中。
“威廉,我的天平不可以倾斜,决不可以。你一定懂得的,是吗,威廉?”
当他把威廉的死亡现场掩饰成意外时,他看着那尸体说。

现在,保罗已经完全被骨刀发出的念力控制,他跪在那少女脚下,面如死灰,如同每一个等待处决的死刑犯一样。为了荣耀和金钱,他知道这是他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。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世界。
“保罗.皮诺斯先生,现在起我将为你引导——前往地狱。看哪,我的翅膀已经开始兴奋了。”
黑衣少女挥动手中的刀,那巨型的骨刀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,变得灵活而轻巧,它划出一个半圆,停留在空中,不知是听到了主人的话,还是呼吸到了空气中的怨灵,发出荧荧的紫光来。
在某一个瞬间,那曾被尘封的记忆打开了。那时保罗有一个最好的朋友,叫做威廉.卢卡斯。
当时威廉是管家的儿子,保罗是这家的少爷。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成为二十几年的好兄弟,两个好朋友还经常一起去登山,那是他们共同的爱好。当时的两人都是皇家地质学院附属大学的年轻讲师,同样的优秀,同样的前途无量。
但是当那件事发生以后,一切都改变了。
那时皇家地质学院正在举行研究员的征选活动。能进入这个机构对于地质学界的人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。他们俩人同时通过了预选,作为最年轻的入选者,他们受到了整个科学界的关注。
不同的是,保罗的分数比威廉差了3分,由于最终的入选者只有一人,这不禁使保罗有些紧张,然而就在这时,发生了一件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事,保罗父亲的公司因为偷漏税款被揭露而被迫关闭,而且保罗的父亲作为董事长也被拘禁审讯,一切财产全部冻结。
这件事对于保罗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,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。威廉十分担心朋友,时时的陪伴开解保罗,甚至拿出微薄的积蓄支持保罗一家的生活,但他却不知道,从那时起被剥夺了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的保罗,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最终的征选临近了,威廉的研究已臻完善,而焦虑的保罗去几乎一事无成。
在一个闷热的雨后的傍晚,警方突然接到报警电话,声称有人在登山活动中失事,等到他们赶到出事地点时,只找到了跌落崖底早已气绝多时的威廉的尸体,身上穿着全套的登山装,由于没有发现任何线索,警方的结论是不慎失足的登山意外事件。

第二天的报纸上头版的新闻是: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皇家地质学院研究员——保罗.皮诺斯,前途无量......同时刊登了一张保罗接受采访时的照片,他在微笑,闪光灯下,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。
在报纸副刊的一个角落里,还有一篇不起眼的文章:某大学年轻讲师昨日傍晚在登山活动中不慎跌落崖底身亡,提醒年轻人不要在雨后登山。

当刀夹着风声落下,保罗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
可是那一天悬崖真得很黑,很黑。就如同十年后的此时此刻,保罗自己眼前的黑暗一样............
“永别了,我的天使.......爱琳娜!”
只有飞溅的血见证着这最后的一句悼词。
那黑衣的女孩精确的砍下了保罗.皮诺斯的头颅,好像摘下一朵玫瑰般轻松。
“完成了。”她的目光由地上的尸体游离到那一把巨大的骨刀上,只见白色的刀上沾着的红色血液正在慢慢的被刀所吸收,直到最后一滴不剩。
这时那女孩再一次翻转手腕,那巨大的刀消失了,就如同它从不曾出现过。
接着那女孩从袖中拿出一方白布,从地上拾起被砍下的头颅,小心的包好之后,站起身来,从长长的袖子中伸出了一直没有动过的右手,只见修长的手指中缠绕着一串小小的手铃儿。跟那把刀一样,这串手铃也是由细细碎碎的白骨和金属做成的。
她轻轻的抖动着手腕,手铃发出奇怪的清脆的响声,那声音仿佛有生命,在村子里慢慢的播散开来,一切变得模糊起来,好像被一层蒸汽笼罩住,然后慢慢的消失,直到最后整个村庄都被吞噬不见,无论它是否曾经真实的存在过,又或者只是一个幻象,真相只有一个人知道。
黑衣女孩提起地上的白色包裹,转身离开了。

数日后,科伦大道的一栋豪宅中,一位年轻美丽的贵妇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。
著名地质学家,皇家地质学院首席研究员保罗.皮诺斯教授于日前的地质勘探活动中不幸失踪,目前警方仍在继续搜索中,据有关人士透露,皮诺斯教授生还的希望已相当渺茫。
那年轻夫人的目光停留在这一段报道上,陷入了沉思中。
“皮诺斯太太,下午好。”
突如其来的问候声打断了她的沉思,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穿一袭黑衣的娇小女孩出现在她的背后。
“你终于来了,我正在等你。”她缓缓的从沙发上站起来,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显得十分镇定。
“皮诺斯太太,不,爱琳娜.卢卡斯小姐,一切都照您的意思办好了。”黑衣女孩递过一个白色的包裹。
“请把它扔进壁炉里吧,谢谢你。”爱琳娜极力的使自己镇定下来,她显然很清楚那里面是什么。
黑衣女孩依言将那包裹抛进火中,好像丢掉垃圾一样。
“现在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,那么约定好的报酬.........”
“没有问题,我...都准备好了。”爱琳娜又重新恢复了平静,她微笑着回答道。
确实都结束了,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。
一年前当保罗向她求婚时,她以为她的人生有了新的开始。那个时候相爱的幸福的两个人,他们都忘记了那不幸的过去,甚至早已经认不出当年的彼此。
爱琳娜几个月前偶然的学会并且喜欢上登山,神使鬼差的,她攀上了当年哥哥出事的那片悬崖。
快攀到崖顶时,石缝中一朵美丽的花吸引了她的目光,
“这应该是哥哥的灵魂吧?一定是哥哥他为了我......”
爱琳娜似乎感觉到了威廉的存在,不禁伸手去抚摸它,如同儿时的她抚摸哥哥的脸。
就在这时,没有人能想到她随后看见的一切,在那花儿下方的石壁上,
“PAUL KILLER”
歪斜的刻着这样的字迹!已经有些模糊却仍能清楚的辨认,是因为被蔓藤遮住所以在漫长的岁月中保存下来了。
记忆在那一刻唤醒,而那一刻之后到今天,似乎只是一瞬间。
爱琳娜慢慢转过身,一滴冰凉的眼泪从她美丽的脸颊上滑落。
“堕天使,请你领取你的酬劳吧。”
“谢谢您的慷慨,后会无期了。”黑衣女孩轻轻伸出左手,翻转了一下手腕............
 几分钟后,警车呼啸而至。爱琳娜.皮诺斯夫人被发现倒在自己家的客厅里,停止了呼吸心跳,没有外伤失血,没有中毒现象,纯属自然死亡。 此时,不远处的一座大厦楼顶上,一个穿黑衣的女孩坐在阳台的边缘上。
她的手心里正托着一丛蓝色的火苗一样的东西,她把那个东西托到眼前,慢慢的欣赏着,自言自语道:
“收集到一个好美丽的灵魂,还是应该说好美丽的悲伤?”
风很大,吹起她的长发,像张开了两扇的黑色的翅膀。
那一刻,她笑了。

把你的灵魂给我吧,我会张开黑色的翅膀,为你带走恐惧,悲伤,绝望和痛苦。
当你的心呼唤我时,你的眼睛却看不见我,因为那时的我,已经,降临你身后。

  堕天使 之 死人谷(完)

下一章